【Live Review】叮!蒼白之恐怖──記《白色恐怖白色驚懼白色驚悚小說》
叮!蒼白之恐怖──記《白色恐怖白色驚懼白色驚悚小說》[1]
本文刊登於《藝術觀點》,58期,頁126-129。
在我們認知中的「白色恐怖」,也就是極權時代以思想檢查及整肅反叛者所進行的馴化工作,它並未隨著極刑走入歷史而消逝。那些長期扭曲後的社會人格與自我檢查,蒼白又破碎的歷史認知,讓我們至今還是活在不知名的瘋狂極權中。而那些在追討歷史暴政中被指出的劊子手,常有著麻木或自以為正直的無辜神情,他們或許不是災難的始作俑者,反而,更可能是這種極權統治下創造出的災難結果:不再思考、依法行事、麻木無懼也無感。這些被馴化之人的集體性格(行政、官僚體系、保守主義…),像酷刑中被慢慢灌注的水位,仍隨時能淹沒我們、讓人窒息。
很難定義的國內現場藝術(Live Art)團體—「鬼丘鬼鏟」,在2013年終前的台北中山堂光復廳,與另一個國內即興噪音實驗音樂廠牌-「旃陀羅公社」(Kendala Records),共同演出了一場逼觀眾重新體驗及思索殘酷歷史的行為藝術,《白色恐怖白色驚懼白色驚悚小說》(White Terror, White Horror, White Thriller)。當晚的350張門票(含贊助人)全數售完,一群被地下藝術氣息吸引前來的觀眾,在沒有座位也沒有舞台的廳裡,用「圍觀」與不斷切換的「困惑感」、「驚異感」,反覆地被拉入或拉出這場戲,讀完一小時的「驚悚小說」。
當然,就劇名與宣傳時的模糊指涉,我們大概知道演出應會涵蓋一定的政治批判與史實。比如在演出前一天,活動FB貼文放了吳濁流的《無花果》小說照片;破報的專文介紹中[2],也透露演出本身只想留下「語言文字抽離掉的部分」。完全不說話的現場,以各種人物形象、演出行動及符號,勾引觀眾對於史實的拚湊想像。一如我們認知歷史的日常經驗。
就在一陣摸不著戲開始了沒的鼓噪中,有人推著病床出來了。
演出一開始就是挺嚇人的殘酷場景:在病床上一名身上奇異地擺放血淋淋內臟、無法動彈的男子,以及另一個面朝下墜落在地的男人,似乎都模模糊糊地指涉某些聽聞過的白色恐怖時期案例[3]。思想檢查者,拉起病床上患者的腸子、心臟,煞有其事地一再檢查;同樣地,來到有人墜樓身亡現場的法醫,面無表情地將屍體翻來翻去,例行地閃光拍照、東轉西扭將人體擺放成像自殺後,再塞上編號布貼,工作結束。而這法醫衣服上寫著「Arbeit macht frei」(勞動即自由)的顯著字樣,晃來晃去,讓人很難不注意這奇怪的德文。原來這是納粹時期的一句著名口號與象徵,也用來詆毀猶太人(「因為猶太人懶,所以需被消滅」)。然而當這口號印在衣服上被穿著走來走去時,卻像是逸出了對他自己勞動狀態的反諷:工作即麻木。
接著的歷史場景則是,白色恐怖的社會擴散,人人自危。思想檢查者,穿著法官又像日本武士的袍子,兩邊印著「思想、大世界」字樣,面目冷酷、高傲、跋扈,開始任意抓人並包裹起來。這時演出者即興走入觀眾中,一個又一個的女性被抓來推倒在地,再以藍布包成5、6具無法動彈的木乃伊。隨著抓人過程的進與出,觀眾們不免一陣驚呼與緊張,害怕自己也被莫名抓住的恐懼感,瞬間讓在場者的身體經歷/重溫一種奇異的驚懼。之後聚光燈打在高台上,透明審判間裡有一個蒼白而面容悲懼的男人,他的穿著及髮妝似乎暗指是在演──艾希曼[4],那位知名的執行猶太人大屠殺的納綷高官。在受審間的他看來不可怕,反而像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小白兔。試想,如果他長得就像個殺人魔、並坦承不諱所有罪行,歷史會得到簡單一點的解釋嗎?我們就能獲得寛慰嗎?觀眾只能帶著質欵與困惑,回去。
然而劇的終尾才讓人驚覺,真正的恐怖不是許多可悲可怕的案例,而是那餘留至今的遺害。社會中的異議者[5]一一被處決、被灌水刑求的人已滅頂[6],刺有美國國旗的肥胖魔頭,環場遊走、不時嗜血狂笑;過去的行刑者被討伐,但他自己仍是面無表情地吃乾麵包、啜飲冒出乾冰煙霧的馬克杯…。歷史是一團矇矓的煙霧,更何況教訓。
然後,我們看到結局的幾場高潮。短髮知識份子身形落魄地像落水狗一樣,被丟上擂台,另一個圓柱擂台,則跳上來穿著拳擊服、惡狠狠地見人就揮拳的土豪瘪蛋。但他真正厲害的不是真材實料的拳頭,而是放出電擊滋滋作響的武器(但不過是劣質的地攤電擊棒…)。落水狗知識份子[7],垂頭喪氣一拳都揮不出,而旁邊則開始搭起寫著「Prospector」(譯:採礦者)字樣的斜梯及跳台[8],鼓勵人們歡樂而盲目地衝向它並跳下。思想管制者及帶領者,先跳了,土豪拳擊手當然也耍帥地上去,再來幾個現場觀眾,也隨著被推去跑上跳下。這時燈暗,光線打在破爛的鋼琴上有個帶土匪頭套的人[9],瘋狂地彈奏(按壓)快速刺耳的噪音,由尖銳不成調,再加上搬弄琴身底下的裝置,讓噪音愈加龐大沈重地壓迫全場….。這組噪音的厚重扭曲,持續了幾分鐘,但那由靜默的周遭所烘托的全然噪音,卻讓人沒有任何反感,反而突然讓人感到無限地悲傷。
很難說,這時要如何地完全理解這噪音。比起歷史中那些被悼念的個案,某些無形的歷史傷痕,彷彿隨著噪音才能湧現;那是大家不敢面對、也不曾真正認識的──被控制的真相。我們的社會,在過往白色恐怖經歷及極權統治的控管下,已長期沒有個體思想、自由意志;沒有那種在紛歧的社會中,結結實實地被爭辯、鼓吹、試煉及捍衛後,留下的中心思想。我們自以為的紀律、信念、歷史觀與國家認同,或追求經濟發展、未來榮景等等最簡單不過的想法,不過是自欺欺人,或試圖掩蓋一切的瘋狂噪音而已。就像最後整合政治、意識形態或階級、族群分裂的最大公約數,竟只剩貪婪或悲微的淘金夢。而這種扭曲認知下養成的我們,就是那台拚湊成形的破爛鋼琴,再彈不出什麼能感動自己,讓人真心喜愛的音符曲調。
再看到我們的國家元首,認真演出在元旦唱國歌時的感動表情,當下心中忍不住響起那冰冷鋼琴高音琴鍵的一聲,「叮!」
燈亮,樓台上的演員一字排開,彎腰謝幕。
作為抽象不語的行為藝術、而不是電影或戲劇的寫實演出,白色「恐怖」被有距離地、陌生化地重組與檢視,而不是如實般地感受。這場行為藝術的演出,似乎另闢一條不同於過往轉型正義的重述、反思與討論之路。尤其是這個創作對「施暴者」及「歷史反作用力」更為清晰地刻畫,或提出疑問。也能把前一陣子的漢娜鄂蘭熱、以及對於平庸之惡的挪用潮,先一腳踢開。
演出後有些人分享心得說,看完White Terror後,好像可以安心地為2013年劃下句點。在這個其實很狂噪的一年裡,用這齣戲彎腰謝幕,還頗令人有同感。在我身邊的兩位年輕人,數落著沒看到黃大旺被灌水虐待的正面真可惜…(他表情很好笑嗎?)也說,見人就抓來包住那場,還挺嚇人。我則是帶著許多被掀開的煙霧回去,第二天在回憶每個場景帶來的後座力中,清楚地醒來;接下來的無數天則是去翻找那所有隱藏的歷史事件,安撫及填補自己感到一陣恐怖的蒼白。
無論如何,另一個後遺症還是,開始緊張地看看自己擁有的這架破鋼琴,該怎麼彈出讓人聽懂、或讓人開始狐疑的真正噪音…。「叮、叮」!
[1] 2013年12月28日演出。播送刺耳探勘噪音的活動宣傳網頁,http://www.gmgscollective.com/。
[2]林易澄(2013年12月26日),〈一個臨時的集合點:專訪鬼丘鬼鏟〉,《破報》,793期,網址:http://pots.tw/node/12199。
[3] 筆者自己當時的聯想是,後者應是陳文成事件;前者則是回來後查詢,才知道的歐陽文。二人簡介如下:(1)歐陽文(1924-2012),台灣嘉義人,228事件及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於綠島服刑12年的政治受難者。曾師事陳澄波,是畫家也是攝影師。當年被補之初,曾遭受軍法醫不人道的開腸剖肚酷刑,後將此經歷化為1995年的畫作-《活體實驗》。(2)陳文成(1950-1981),台北林口人,赴美留學後入藉美國並於大學任教,在海外仍長期關心台灣民主運動及人權議題,捐款支持《美麗島雜誌》。1981返台時遭警總約談,隔天被發現陳屍台大研究生圖書館旁,至今真相未明。
[4] 阿道夫‧艾希曼(Otto Adolf Eichmann,1906-1962),前納粹高官,也是二戰時期執行600萬猶太人大屠殺政策的最主要負責人。艾希曼在此的形象,出自國際政治學者漢娜‧鄂蘭(Hannah Arendt)的《平凡的邪惡: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》一書。
[5] 已不只是政治反叛者,還包括被歧視的種族/族群、罪犯、同性戀者、社會邊緣人、無政府主義者…等。
[6] 這種刑罰,據鬼丘鬼鏟表示,是參考自美國早期歷史中,真實出現過對黑人罪犯的酷刑。可參見Crime and punishment一文,http://www.enotes.com/topics/crime-and-punishment/reference。
[7] 據演出者Val Lee表示,這個角色的人物想像,是另一位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的菁英知識份子受害者──顏世鴻醫師。他的回憶錄已出版成書,《青島東路三號:我的百年之憶及台灣的荒謬年代》(2012,啟動文化)。而「落水狗知識份子」,只是筆者觀看時的解讀,並未有特定指涉。
[8] 某些角度看不到全部字母時,又像只看到Prospect(譯:前景、願望)。
[9] 台灣自由即興鋼琴家,李世揚所演出。他在2013年由旃陀羅出版的李世揚與 Fred Van Hove 的《冬至:雙鋼琴即興演奏》,頗受好評。
演出噪音的鋼琴
結束時等待被運送的Prospector跳台
結束後贈送贊助者的絹印布貼及演出時的內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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